天字号房内,名贵的沉水香在错金兽首炉中幽幽燃尽。 却怎么也熏不暖这满室宛如死水般粘稠的凝滞。
面对晏清尘那带着滚烫血泪的绝望哀求。 林半两端坐在云绡软榻上,宛如一尊抽离了三魂七魄、被剔除了所有七情六欲的冷玉神像。
她没有言语,没有动作,甚至连羽睫的翕动都陷入了某种病态的停滞。
晏清尘以为她是在用最锋利的冷漠将他千刀万剐。 可他并不知道,在这副看似刀枪不入的平静皮囊之下,林半两的灵魂正经历着一场何等惨烈的撕裂与绞杀。
她的识海深处,犹如掀起了足以倾覆天地的狂风骤雨。 两股截然相反的记忆与情感,化作生满倒刺的毒藤,将她的理智死死缠绕、勒紧,向着两个极端疯狂拉扯。
只要一闭上眼,无垢峰那间暗无天日的冰室便会如跗骨之蛆般降临。
那张寒气森森的白玉床,是她两生两世都无法泅渡的血色刑场。 她清晰地记得那冰冷锋利的刀刃是如何一次次残忍地割开她的手腕,记得自己那饱含着屈辱、甜腻靡乱的鼎炉鲜血是如何汩汩流出。
在那些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至暗黑夜里。 眼前这个正跪在她脚下痛哭流涕、卑微如泥的男人,是高高在上的执刀者,是视她如草芥血包的冷血修罗。
那是刻在骨血深处的、扒皮抽筋般的恨意与彻骨战栗。
可是,当她睁开眼。 视线触及晏清尘那双布满红血丝、卑微到几近魂飞魄散的琥珀色眼眸时,苏宅大厅里那漫天飞舞的血色红梅便会强势地撕裂梦魇,倒灌入她的脑海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也是这个曾将她踩在脚底的男人。 为了她手背上一道连痛觉都微乎其微的细小划痕,毫不犹豫地化作一面坚不可摧的血肉盾牌,挡在了她的身前。
他像一尊护短的煞神,以一人之力抗下了整个修仙界的世俗法则,生生碾碎了那三名高不可攀的世家贵女。 他把那些将她尊严踩在泥沼里的傲慢权贵,毫不留情地碾成了最肮脏的齑粉,只为了给她这一介底层散修讨要一个逆天的公道。
这便是林半两最致命的软肋。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恨一个纯粹的恶鬼,可她骨子里,终究是一个在凡俗市井中摸爬滚打、知恩图报的老实人。
她的道心,最是澄澈,也最易被恩义的枷锁勒出血痕。 她无法做到对这份沉甸甸的、沾满世家鲜血的偏执庇护视而不见。
可是,她又怎敢轻易原谅?
一旦她今日在这滚烫的泪水中软了心肠,那过去那个在白玉床上泣血求生、被折磨得不形的自己算什么? 那场在十万大山里寸寸断骨、剥皮重塑的涅槃之痛又算什么?
原谅晏清尘,就等同于她亲手接过了那把屠刀,对准过去那个悲惨绝望的自己,执行了最残忍的背叛与抹杀。 不,她清醒地知道,晏清尘杀人不是为了公道,只是因为那些人碰了他的所有物。这是疯狗护食的本能,绝不是爱。
恨意与感恩,恐惧与庇护,绝不原谅的铁律与苟活的算计。 这些截然对立的狂潮,化作一柄生锈的锯齿钝刀,在她千疮百孔的灵魂里来回拉锯、切割、撕咬。
这种深入骨髓的酸楚与痛心,几乎要将她的神识当场碾成齑粉。 在承受了超越灵魂承载极限的剧痛后,林半两那疲惫不堪的大脑终于触发了最后的自我保护——彻底斩断了所有的感知神经。
她丧失了反应的能力,任由自己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死水之中。 她只能用这具僵硬、麻木的绝美躯壳,来护住自己那摇摇欲坠的最后一丝理智,哪怕代价是变成一具行尸走肉。
晏清尘跪在她的膝前。 透过那朦胧破碎的泪眼,死死地、贪婪地、犹如濒死之徒仰望神明般凝视着她。
在他的视线里,此刻的林半两,美得让他心惊肉跳,美得让他几欲陷入万劫不复的疯魔。
在十万大山的那场逆天造化中,她彻底洗去了那股独属于鼎炉的、引人犯罪的甜腻暗香。 如今这副太初归元骨,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冷如昆仑霜雪、净如远山寒月的空灵微光。
《半两碎银买苍天》第 53 章在 玄幻195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糯米饭大王oi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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