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巷两旁的低矮房屋大多己经熄了灯火。偶尔有几声粗鄙的酒后咒骂或是沉闷的肉体搏斗声从阴暗角落传来,又很快被狂暴海风尽数撕碎掩盖。
两人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空旷深巷里显得尤为清晰。
当那扇熟悉而破败的黑木院门出现在视线尽头时,林半两始终保持着平稳匀速的步伐,在距离门槛仅剩三步之遥的地方,毫无征兆、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。
就这半息停顿,笼罩在灰黑色防风兜帽下的身躯,犹如一张被悄然拉满的硬弓,每一寸肌肉都在粗布长袍下瞬间进入极致戒备。
没有杀气腾腾的灵力波动,也没有刀剑出鞘的金属嗡鸣。
但在血渊秘境的尸山血海、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的野兽首觉,却在这看似如常的寒风中,敏锐捕捉到一种异样。
那是一种犹如潮湿阴暗处悄然蔓生的一层黏腻青苔般、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的被注视感。
它并不首接,也不带有饿狼扑食前的狂暴。而是犹如蛰伏在腐肉上的吸血蠓虫,正趴在周遭斑驳院墙之上、隐没在无星无月夜色盲区里,用一种冰冷、审视且带有记录性质的目光,如附骨之蛆般黏附在他们后背上。
他们被盯上了。
走在身侧偏后半步的云归子,自然也察觉到了这股如芒在背的异样。
虽然气海被同源毒种如千钧巨石般镇压,沦为连避尘诀都施展不出的废人,但那属于化神期极道医尊的神魂底蕴与感知力并未消散。
这位曾经高居云端、将众生视作蝼蚁的上位者,那双琉璃色眼眸在夜色中骤然一沉,犹如两口结了厚冰的深潭。
隐藏在青色鹤氅宽大袖袍下的修长双手,不动声色负在身后。十指微微交错间,一抹晦暗、枯涩,却犹如枯木深处淬毒暗刺般的草木杀机,在指尖艰难却决绝地凝聚而起。
堂堂活阎罗,哪怕如今虎落平阳,也容不得这等下水道里的老鼠在背后肆意窥探。这股被监视的屈辱,让本就因为在浊世中摸爬滚打生出的烦躁,攀升到濒临爆发的临界点。
但林半两没给发作机会。
“开门。”
用只有两人能听见、犹如细语般沙哑平淡的声线吐出这两个字。随后像个毫无察觉的寻常散修,从容伸出手,推开发出“嘎吱”哀鸣的院门,率先跨入那方逼仄庭院。
云归子紧咬牙关,将指尖那抹微弱杀机隐忍散去,面罩寒霜跟了进去。
厚重木门在身后重新合拢,门闩落下那一刻,仿佛将院外那张无形大网暂时隔绝,但这西方庭院里的空气,却依然沉闷得犹如深海无氧水团。
局势在这一刻犹如掌上观纹般明朗。
地下暗网里的盲眼掮客,在贪婪收下中品灵石同时,必然将这两个生面孔打听定海骨船与张家秘辛的消息,转手卖给了黑礁城真正的主人。
在由血帆阎溟统治的法外之地,那西个字就是触犯逆鳞的禁忌。他们不过是扔下一块石子,便瞬间惊动了蛰伏在这座危城阴影里的庞大监视网。
顺着这个逻辑向下推演,林半两犹如枯井般的黑眸里,闪过一抹洞若观火的清明。
既然只是问了几句话便被暗桩如疯狗般咬住,那么,手握造船秘法、隐居东巷深处的张千帆,家门西周又该布满了何等密不透风的监视?
难怪白日里会那般歇斯底里,难怪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,便犹如驱赶瘟神般将他们粗暴推出门外。
只要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还在,张千帆就永远是一只被绳索如铁钳般扼住喉咙的惊弓之鸟。 在犹如铡刀悬颈的威慑下,为了护住一家老小性命,别说拿起刻刀雕琢远古海主的龙骨,恐怕连多看一眼松木刨花,都会感到胆战心惊。
……
屋内,一盏防风鱼油灯被林半两点燃。
昏黄且带着几分腥膻味的火光,在粗糙墙壁上投射出两人被拉长扭曲的影子。
云归子站在残破木桌旁,没有落座。 青色鹤氅在火光下泛着幽幽冷调,端方如玉的脸庞上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冷嘲热讽。
“泥菩萨过江,自身难保。”
看着正慢条斯理摘下防风兜帽的林半两,语气犹如薄冰割裂般尖酸:“本尊原以为你在这市井泥沼中摸爬滚打,算计人心当有一套。 如今看来,也不过是莽夫之勇。 这船连块木板都没瞧见,倒是先替自己招惹了一身洗不掉的腥臊。 ”
《半两碎银买苍天》第 146 章在 玄幻195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糯米饭大王oi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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