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退回的纸包，甜腻与海腥的推演

由于方才抢夺推搡，包裹糕点的粗糙黄纸己散开大半，原本方正的纸包被挤压得变形。 粗糙麻绳松松垮垮挂在一旁，几块白生生米糕暴露在阴冷空气中，边缘碎裂，沾染着属于那个小院的细小木屑与灰尘。

林半两将市井陈茶妥善收入袖兜暗袋，随后腾出一只手，修长匀称指尖在散开的油纸包里轻轻拨弄一下。

没有将这些沾了灰尘、代表被拒绝与屈辱的廉价物什犹如丢弃垃圾般扔进深巷泥水里。 相反，用食指与拇指，犹如磐石般稳稳拈起了一块边缘碎裂、沾着点点碎屑的甜米糕。

在云归子近乎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。

林半两微仰起那截苍白倔强的颈项，将残破米糕，不紧不慢送入口中。

牙齿咬合，粗糙甜腻感在舌尖缓慢散开。这并非用百花玉露调和的仙家灵食，只是黑礁城为了生计奔波的凡夫俗子，用最廉价粗糖和陈米蒸制出的果腹之物。甜得有些发齁，甚至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陈旧米糠味。

但在咀嚼过程中，巷子里的冷风恰好卷着浓烈刺鼻海腥味与铁锈气，一同灌入鼻腔与口腔。

劣质甜腻，与沧澜海足以腐蚀骨血的咸腥，在方寸味蕾上发生一场粗暴原始的碰撞。混合成了一种艰涩、厚重，却无比真实的红尘味道。

云归子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。

看着少女随着咀嚼微起伏的面颊，看着她咽下那口粗劣食物，只觉一阵生理性排斥在胃部翻江倒海。

“你倒是好胃口。 ”

低哑声音透着犹如薄冰碎裂般的尖酸讥讽：“堂堂万渊阁的座上宾，倒悬仙居里走出来的大人物，被一个满身汗臭的粗人当做瘟神般赶出门外。如今竟还能站在这等腌臜的巷弄里，心安理得地吞咽这等沾了泥灰的浊物。你的尊严，难道就真的廉价到了这般地步？”

面对夹枪带棒的嘲讽，林半两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
伸出指尖，轻轻拍去沾染在唇角的几点米糕碎屑，动作从容得没有一丝一毫局促。

尊严？

在饥寒交迫、命悬一线岁月里打过滚的人，比任何人都懂得活着的重量。面子和虚荣，那是高高在上的修仙者酒足饭饱后才去讲究的奢侈品。对于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寻路人来说，每一口能转化为体力的粮食，都值得被郑重其事咽下。

更何况，这块米糕带给她的，远不止果腹那么简单。

“仙尊的尊严，自然是高悬于九天之上，容不得半点木屑与尘土的玷污。 ”

林半两终于开口，沙哑嗓音没有半点被刺伤的愠怒，反而透着犹如冰川下暗流涌动般的极致冷静：

“但仙尊方才在那满是刨花的院子里，端着那高高在上的架子去嫌恶那些浊气时，难道就没有用你那引以为傲的医道望诊之术，去仔细探一探那位张师傅的底细？”

云归子微怔，眼底讥讽之色凝滞半息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冷声反问，琉璃色眼眸闪过一抹疑虑。

林半两转过身，背靠冰冷斑驳砖墙，目光越过深巷尽头，投向被铅灰色阴云笼罩的天际。

“他的手。”

用一种不含多余情绪、犹如解剖刀般锐利精准的语调，在犹如深海无氧水团般的寂静中，进行一场剥茧抽丝的复盘：

“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确实是常年握着刨子与凿子、与坚硬木料打交道留下的痕迹。但当他因为惊怒猛然站起身、撞翻长板凳的瞬间，他下盘肌肉紧绷程度，以及一闪而过的气息流转……”

微偏过头，漆黑眼眸首视云归子：

“他并非凡俗粗壮汉子。体内分明有着稳固的金丹修为底子。虽然灵力被刻意、如履薄冰般压制在气海最深处，但在情绪失控刹那，依然泄露了一丝端倪。”

此言一出，云归子素来敏锐的眼眸猛地一缩。

方才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如何忍受院子里劣质茶香与粗人寒暄上，加上灵力被毒种如死结般封禁，竟未能在那一瞬间察觉对方刻意收敛的气息。

“一个有着筑基期修为的修士。”林半两没理会云归子眼底错愕，继续用平缓却步步紧逼的语调推演，“在这黑礁城中，哪怕去给人当看家护院的打手，或者猎杀些低阶海兽，赚取的灵石也足以让一家老小过上富足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