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丫头,你可知,这沧澜海的海面上,究竟是谁说了算?”压低漏风嗓音,声音粗粝犹如砂石摩擦。
林半两端坐木凳上,宽大兜帽遮掩眉眼,只有那截苍白下颌透着不为所动的镇定:“说下去。”
老乔磕了磕旱烟袋,叹息声夹杂着对宿命的无力感:“在这片连天道法则都扭曲的葬骨渊上,没有什么正魔宗门的规矩,也没有世家大族的威严。这里,只有一位不可言说其真名的海面霸主——血帆,阎溟。”
随着名字吐出,木棚温度似乎都凭空下降三寸。
将干瘪手指探入一旁浑浊劣质水酒中,沾了酒液,在坑洼木桌表面缓慢勾勒出一片大致海域轮廓。
“那是一百年前的一桩旧事了。传闻当年,阎溟不过是个在沧澜海边缘讨生活、心狠手辣的寻常海盗头子。在一次与深海大妖的搏杀中,他的船队全军覆没,他自己也被绞碎了半边身子,毒气攻心,眼看就要命丧那片死海。”
指尖在桌面画了个圈,浑浊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敬畏与不可思议:
“可就在他垂死之际的那个暴风雨之夜,他犹如走了某种邪门的惊天大运,竟在海渊的旋涡边缘,遇见了一位浮出水面的上古鲛人。”
林半两隐藏在袖袍下的手指,在听到上古鲛人西个字时,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“没有人知道那个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。有人说,那上古生灵见他命不该绝,赐了他一滴鲛人血;也有人说,是他用某种阴毒手段从生灵身上骗取了一枚逆鳞。总之,从暴风雨之夜活下来的阎溟,获得了一丝来自远古深渊的庇护。”
声音在逼仄木棚幽幽回荡,带着令人窒息的传奇色彩:
“正因为这份难以想象的余泽,阎溟这百年来容颜不老,犹如一只被封存在琥珀里的嗜血毒虫,将寿命与生机生生定格在了巅峰。更可怕的是,沧澜海上那些动辄能吞噬元婴大能的凶兽,在感知到他身上那丝远古鲛人气息后,皆如遇君王般退避三舍,避其锋芒。”
“这百年来,他的血帆舰队犹如滚雪球般壮大,吞并了所有海客势力。成了这片广袤海面上,不可撼动、无人敢逆其鳞的无冕之王。”
老乔停顿一下。沾着酒水的手指顺着粗糙海域轮廓一路向中心深处划去。
最终,指尖犹如楔子般,重重钉死在代表碎星琼海的位置。
木桌酒水在阴冷环境下缓慢挥发,散发酸涩酒气。
抬起头,浑浊独眼首首看向林半两,语气沉重得犹如宣告一场毫无悬念的死刑:
“小丫头,你当真以为,那片藏着浮黎云鲸的碎星琼海,只是环境凶险那么简单?”
摇了摇头,嘴角扯出一个充满绝望的惨笑:“那片呈现琼玉之色的内海,正是海盗王阎溟的核心猎场,也是他视若珍宝的禁脔。”
“因为百年前的奇遇,阎溟陷入一种疯魔般的偏执。他将沧澜海深处的一切远古生灵,都视为只能由他独占的造化。任何敢驶入碎星琼海、试图寻找云鲸或上古遗种的船只,都会被视作对那份庇护独占权的挑衅。”
收回手,将旱烟袋紧紧捏在掌心:“只要你那艘所谓的定海骨船敢踏入那片海域边缘,等待你们的,便不是什么远古神兽的空灵吟唱,而是整个血帆海盗舰队犹如闻到血腥味的狂鲨般,铺天盖地、不死不休的无情围剿!”
这是一个严丝合缝、将人逼入死角的逻辑闭环。
要寻找容寂,必须通过浮黎云鲸的音波;要寻找云鲸,必须踏入碎星琼海;而一旦踏入,便意味着要以两人残破组合,去正面对抗一个拥有百年余泽、坐拥无数亡命之徒的海盗王,以及横行无忌的庞大舰队。
这是一场似乎连天道都不给留半点生机的、十死无生的绝局。
木棚外海风呼啸愈发凄厉,仿佛在嘲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素衣少女。
林半两静静听完一切。昏暗灯火映照的黑眸里,没有老乔预想的惊骇退缩绝望。
只是从袖兜摸出一枚散发温润光泽的中品灵石,平平稳稳放在残留酒水痕迹的木桌上。
“多谢。”
没有废话,没有评价海盗王威名。站起身,灰黑色长袍在逼仄空间划过冷硬弧线,毫不留恋推开木棚门,再次步入黑礁城充满腐臭与盐霜的无尽暗夜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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