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折断的高枝，云侍君的清晨

意识的复苏并非一蹴而就的清明，而像是一块沉入寒渊百年的朽木，在历经漫长水压碾磨后，被水流迟缓地推挤向未知的浅滩。

云归子睁开了双眼。

视野在最初的几息里呈现出一种斑驳的混沌。他下意识地等待着那片熟悉的光景降临——那该是倒悬仙居里由万载玄冰打磨而成的无垠穹顶，是遵循着逆流法则、散发着幽冷蓝光的星辰沙海。

然而，随着眼底焦距的寸寸凝聚，映入眼帘的，却是一方由深色紫檀木雕琢而成的沉重床顶。木质的纹理间积淀着市井岁月的暗色，床楣的西角，甚至还雕刻着几串凡俗百姓最爱祈求的榴开百子图样。那些圆润、庸俗的木雕石榴，正以一种不可名状的滑稽姿态，首愣愣地悬挂在他的视线上方。

与此同时，感官的错位如潮水般涌来。

鼻尖没有嗅到那股终年萦绕、能洗涤神魂的太初清气，也没有由远古仙草提炼出的清冷药香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充满红尘浊气的复杂味道。那是银骨炭在黄铜炭盆中燃烧后留下的干燥暖意，混杂着几缕廉价沉香燃烧殆尽的余灰味，甚至，如果静下心去辨别，还能闻到一抹从遥远院落飘来的、属于凡间烟火的葱蒜余韵。

这些厚重、粗粝的气味，犹如一层层毫无秩序的尘埃，毫不留情地覆压在他那向来纤尘不染的嗅觉上，带来一种深海一万米的无氧水团般令人窒息的滞涩感。

云归子微微蹙起眉头，本能地想要撑起身体，习惯性地去调动气海中那浩瀚如汪洋的草木生机。

可是，就在他意念微动、丹田方才生出一丝感应的刹那。

“呃……”

喉管深处溢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微弱痉挛。左侧心脉那处隐秘的窍穴里，那股原本似乎陷入休眠的幽蓝寒意，犹如一条被骤然惊扰的远古盲蛇，猛地昂起了覆盖着冰霜的头颅。

那是己经同化了林半两本源气机的深海毒种。它不再是单纯肆虐的死物，而是一道精妙且恶毒的活体枷锁。毒素在他试图运转灵力的瞬间化作无数根细密冰针，顺着经脉逆流而上，以雷霆万钧之势镇压了他所有的抵抗。

痛楚宛如一把生锈的钝锯，在代表着生命年轮的脆弱经脉上进行着缓慢而粗粝的来回推拉。每一次拉扯，都伴随着一阵令人神魂战栗的痉挛。那股冰冷力量蛮横地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丝真气绞成齑粉，将气海彻底封印在一片毫无生机的冻土之下。

云归子无力地跌回床榻，厚重的凡间棉锦被褥压在胸口，竟让他生出一种宛如被巨石压迫的虚弱感。

他微微侧过头，深碧色眼眸落在了床榻边的一张花梨木小几上。那里放着一只绘着粗糙折枝梅花的白瓷茶盏，盏中还残留着半杯冷透的茶水。

他伸出手。那只曾经能够精准切断天地因果、缝补万物生灵的修长手掌，此刻悬停在半空，竟泛起一阵难以自控的微颤。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瓷壁，试图收拢五指，将那只劣质茶盏捏得粉碎，借此发泄胸腔中翻涌的血腥气与郁结。

可是，那微薄到可怜的力道，甚至无法在劣质瓷器表面留下一道最细微的裂痕。 手指脱力滑落，只在小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。

他，堂堂极道医尊，受万族朝拜的上位者，如今竟虚弱得连一件凡俗的死物都无法撼动。

就在云归子盯着自己脱力的手掌、眼底酝酿着浓重阴云时，偏房那扇雕着菱花格子的木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
几个穿着粗布袄裙、梳着双丫髻的凡人侍女，端着黄铜水盆和青盐巾帕，鱼贯而入。

云归子的目光犹如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刃，冷冷扫了过去。按照他千万年来的认知，这些毫无修为的凡人蝼蚁在触碰到他威严目光的瞬间，便该双膝发软、诚惶诚恐地跪伏在青砖之上，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
然而，这几个侍女只是在踏入房门、接触到那股冷煞之气时微微瑟缩了一下。她们并没有跪下。

为首的一个圆脸侍女稳了稳心神，端着铜盆走到拔步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她规规矩矩地屈膝，行了一个凡俗宅门里最为寻常的平辈见面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