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渊阁深达万丈的地底,是一片被浩瀚岁月与凡尘喧嚣尽数遗忘的幽冥之域。
这里的严寒,己经超越了凡俗认知中对于温度的度量。空气中悬浮着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微尘,那是过于浓郁的水汽在极低温下被瞬间凝固的产物。每一次呼吸,都伴随着一阵细碎的、类似于薄冰在肺腑中龟裂的错觉,冷意犹如无数把细小的锉刀,顺着气管一路刮擦而下,将活人的体温一点一滴地褫夺干净。
林半两的脚步停在了一座由整块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巨大高台前。
高台的中央,静静地安放着那具散发着森森白雾的万载玄冰棺。
一条水桶粗细的庞然大物,原本正盘踞在冰棺的边缘,黑色的鳞片在幽暗的长明灯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。那是幽渊玄蛇小黑。在察觉到林半两靠近的瞬间,这头曾经在血渊秘境中展现过元婴威压的上古遗种,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它那双竖瞳中闪过一丝类似于悲悯的情绪,硕大的头颅缓缓低垂,庞大的身躯像是一道无声的黑色水流,悄然退入了高台后方的浓重阴影之中,将这片属于生者与亡者的空间,完完全全地让给了她。
林半两站在原地,灰黑色的粗布长袍在无风的地宫中显得单薄而沉重。
她没有立刻扑上去,那双在袖袍下骨节泛白的手,此刻反而僵硬地垂落在身侧。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,又像是被这地宫的寒气冻结在了青石板上。在经历了倒悬仙居里那一场步步惊心的算计、忍受了剥皮抽筋的洗髓、甚至不惜以身为饵种下剧毒后,她终于走到了这条长路的尽头。
可是,当答案就隔着一层透明的玄冰摆在眼前时,心跳却在此刻出现了一瞬的空白。耳膜处传来血液逆流的嗡鸣。
良久,她终于向前迈出了一步。
一步,两步。她走上高台,来到了那具厚重的玄冰棺前。
隔着那层凝结了万载岁月的冰层,她低下了头,视线穿透了那些氤氲的寒雾,落在了冰棺内部。
躺在里面的,是那个曾经在清水镇的骄阳下,憨笑着把最肥的野兔塞进她怀里的农家少年;是那个在暴雨之夜,头破血流撞开大门,背着她逃离火坑的坚实依靠;也是那个在血渊秘境里,被白衣死神隔空一握,生生碾碎了满身不灭血骨的残骸。
如今,在云归子那场号称能够窃取阴阳、逆转生死的宏大阵法作用下,陆阿生的躯体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。
那些曾经如同破絮般碎裂的骨骼、那些被空间重力绞杀成烂泥的血肉,在磅礴的太初清气与阴阳交汇的造化之力下,被一种违背常理的力量强行拼凑、粘合在了一起。他不再是一堆惨不忍睹的碎块,他的面容恢复了往日的轮廓,那具曾经引以为傲的体修躯壳,勉强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形状。
然而,仅此而己。
那双总是明亮得胜过山野骄阳的眼睛,依然如封冻般紧闭着。那宽阔结实的胸膛,没有丝毫起伏的迹象。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灰败色泽,像是一尊被粗劣手法修补过的泥塑,哪怕外表被填补得再完整,内里却依然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。
窃阴阳的阵法,或许真的从天地间窃取来了一丝造化,修补了容器的裂痕。但是,那点生机,终究不足以从无尽的幽冥之中,将一个早就被碾碎了本源的灵魂重新唤醒。
桥,搭好了。可是,该走过来的人,却没有回来。
林半两隔着冰层,静静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。
没有意料之中的歇斯底里,没有凄厉的哭喊,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。这周遭的沉默,如同深海一万米的无氧水团,沉甸甸地覆压在头顶,将所有的情绪与五感,尽数封锁在一个濒临宕机的黑匣子里。
那种痛楚,不再是肉体上遭受利刃切割的锐痛。它就像是干涸河床上的龟裂,从心脏的最中心开始,伴随着每一次徒劳的跳动,向着西肢百骸发出无声的碎裂声。
她为了这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,将自己的尊严碾入尘土,将自己的性命摆上赌桌,忍受了医尊的傲慢、深海的寒毒、雷劫的威压。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狠、足够能忍,就能从阎王手里抢回这条命。
《半两碎银买苍天》第 117 章在 玄幻195文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糯米饭大王oi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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